保定重金属开采联盟

吃故事的怪兽

只看楼主 收藏 回复
  • - -
楼主
  

百年树人作者 扬扬 原创,转载请注明作者和出处。
作者微信公众号 新自由书(Xinziyoushu)

余生也孤陋,于电影电视更非博览家。只是上周末偶然看了杜琪峰导演1999年的电影作品《枪火》,甚为惊艳,实在没想到中国电影也能讲出这样短小精悍、干净利落的故事。

说起来,《枪火》是典型的香港黑帮类型片,其主题“兄弟情、江湖义”毫不令人意外,但导演偏偏把这个套路明显的故事,讲得扣人心弦波澜起伏。

影片一开场,就是香港闹市,众生追欢买笑,深陷红尘。几个已退出江湖多年的杀手,正在这拥挤逼仄的街市中卑微求生:昔日的“铜锣湾鬼见愁”,已是三流理发店的发型师,洗剪吹全套20元;顶尖的枪械改装高手肥仔,整日无所事事,只能在跳舞机上挥汗如雨,甩动一身赘肉;而最好的狙击手阿麦,已沦为“龟公”,靠为嫖客介绍妓女为生……在这活色生香的香港街市上,似悲似喜的红尘长卷徐徐铺展:这是华洋杂处的弥敦道,但它的精神气质,也暗暗承接着《水浒传》里英雄气短的沧州道……故事由此急速展开,在短短90分钟的时间内,导演几乎没有浪费一个镜头和细节,故事环环相扣一气呵成,所有人物都被急速抛向命运,无暇回转自顾……


(《枪火》海报。此时的黄秋生应该受甲状腺疾病的困扰,面目有些臃肿,但这毫不阻碍角色魅力;而剧中的吴镇宇更是妖冶魅惑,令人目眩神迷。)

不能再剧透了。我不敢说这是一部多优秀的电影,但它确实是一个充满魅力的故事,值得在周末的夜晚花上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而在中国近年来的影视作品里看见好故事,于我而言,真是稀缺的人生体验。——曾几何时,作为中国观众,我们对于国产剧导演的要求,已经“低到尘埃里”:许多影评对新片的最高褒奖,就是“讲了一个好故事”,而绝大部分的影视剧,已经连胡编乱造都谈不上:我至今仍然记得我看完张艺谋导演的大作《三枪拍案惊奇》后的感受——如果说张导演希望带给观众深邃的哲学思考,那么他确实做到了——我在沙发上陷入长久的沉思,迟迟不能确定,到底是导演疯了,还是我疯了。

而去年上映的两部影片《老炮儿》和《烈日灼心》,严格说来,情节漏洞都不少,但还是被影评人和观众赞扬为“良心之作”,无他,就是因为和众多不知所云的神作相比,这两部片子多少还算讲述了有头有尾的故事。——真没想到,在电影诞生近130年后,中国导演们面临的最大难题,竟然是如何能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让观众不笑场、不退场,讲述一个因果完整、逻辑自洽、多少有些感染力的故事。

讲故事能力的急速退化,并非大陆导演之禁脔,所有试图攻占大陆市场的港台导演们,也都迅速感染了“故事失语症”。看完《枪火》之后,我又去看了杜琪峰导演2005年的作品《黑社会》:杜导还是那个杜导,可是故事里的黑社会好像刚刚经历了公安部严打,精气神全面下滑:他们突然都不佩枪了,黑帮对决改为了互泼油漆和砸石块……---作为守法好公民,我毫不怀疑香港回归后社会安定繁荣,黑社会一蹶不振,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爱看没有枪战的黑帮电影,正如我们不会去追看李逵不砍人、林冲不纵火、武松不血洗鸳鸯楼的水浒一样……当然,和大陆同时期的影片相比,《黑社会》还是相当精彩,只是导演的为难和拘谨,一望而知。

为什么我们突然之间不会讲故事了?——这肯定不是因为我们的文化缺乏想象力、缺乏创作好故事的能力。事实上,对精彩故事的渴求与创作,几乎伴随着整部中国历史:我们是创作过六朝志怪、唐宋传奇、元代讲史和明清小说的民族:《山海经》、《搜神记》、《封神演义》、《三国演义》、《聊斋志异》……我们甚至已无需刻意去阅读这些数不胜数的精彩故事,它们全面融入了我们语言和思维,成为了这个民族的文化DNA密码。也没有人可以声称,中国的故事缺乏现代性和世界性。唐朝才子段成式所著的《酉阳杂俎》里,就曾有一篇奇妙的故事《叶限传》,被一些学者视为西方灰姑娘故事的亚洲母本1。而《灰姑娘》,是一个为迪士尼公司在全球带来了至少十亿美金收入的超级故事。


(白话插图版故事,《叶限传》)

那么,为什么中国人突然之间不会讲故事了?——这肯定也不是因为我们今日的社会生活缺乏产生故事的土壤。每一个中国人,多少都能感受到身边正在上演着一场魔幻现实主义的大戏,无数我们见惯不惊的生活场景,细细想来,哪一个不是惊心动魄的人生故事。

别的不说,单就聊聊我个人比较喜爱的一个影视作品类型——犯罪悬疑片吧。身边不少朋友(包括我自己)常年追看美剧《犯罪心理》、《美国恐怖故事》等,而每隔一两年英剧《福尔摩斯》更新时,中国网民更是万众翘首,成了民间一大文化盛事。——这些故事,当然精彩好看,但我常常想:如果能把最近刚刚破获的白银连环杀人案,或是前几年破获的河南洛阳性奴案,乃至二十年来迟迟未能破案的南京大学碎尸案等真实中国罪案,拍成连续剧,哪一部的故事性不能完胜美剧英剧?

当然,我并不是说,只有血腥暴力才能称得上是好故事。但是,好故事的要素之一,就是冲突和抗争——没有阴影,何以见光明?而在这些活生生的恐怖犯罪背后,蕴涵着何等丰富的人性密码,饱含了多少光明与黑暗的搏斗。举例而言,在南大碎尸案中,媒体曾披露过这样一个刑侦细节:由于案情太过血腥,警方不忍心让受害者的父母去辨认死者身份。此时,和遇害少女同寝室的三个女生站了出来,主动要求去辨认。在停尸房内,三个姑娘中昏倒了两人,但她们还是挣扎着指认出了重要细节,帮助警方最终确认了受害者身份。——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故事情节,比这个细节更能映射出人类友爱和勇气的光辉?它甚至不需要修饰,就可以被直接写入剧本,成为震撼人心的故事。——在这样传奇的时代,我们的影视作品居然在闹着故事荒,本身就是一部荒诞剧。
 
我们有讲好故事的传统,我们有产生好故事的土壤,我们有富丽堂皇的新建院线;但我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沦为了《三体》中的“无故事之国”。没有人知道原因。我只记得,儿时看过一个奇怪的童话,说这世界上有一种怪兽,专门以吞食故事为生。——也许,这个吃故事的怪兽,就在我们的身边。

据说,这个怪兽吞噬了一切有滋有味的好故事,只给我们留下了一些最寡淡无味的故事渣渣。这些奇怪的渣渣包括:没有坏首长的军队片、没有坏警察的警匪片、没有暴力的黑帮片、没有出轨的婚恋片,以及——也是最不可思议的——没有鬼的鬼片2……

在这满地狼藉的故事尸骸里,我看见中国的导演们试图绝境求生:他们毅然为我们拍摄了一部又一部的嫔妃宫斗剧、神经恋爱剧、横店抗日剧、上古求仙剧,甚至,还有《老炮儿》这样魔幻的中纪委黑社会联手反腐剧……我尊重他们的努力,也理解他们为什么把故事讲成了这个样子——但凡有一个好故事,早就被故事怪兽吞噬了呀,轮得着和你我见面?

当然,没有好故事,并不能阻挡中国影视行业的飞速崛起和惊人繁荣:2015年,中国电影总票房达到440亿人民币3,而中国电视剧产业规模据估已超过800亿元人民币4。——巨无霸的市场,给了我们无限底气和自信:从港台到日韩,但凡哪个小影星胆敢说错一句话,我们就能立即抵制他/她的影片在大陆上映。能跟真金白银过不去的人毕竟极少,所以小明星们的道歉信是一封接一封地发,我们票房过亿的影片是一部一部地上映。繁荣!有什么问题?大国崛起!有什么问题?

恩,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细想一下,一个星球上,有十三亿高等智慧的种群,每年花着上千亿的金钱,认真拍摄和观赏着各种故事渣渣,总觉得哪里有一点不对劲——恩,这就和你在电影院看《小时代》的感受一样:这么年轻漂亮的演员,这么富丽堂皇的都市,这么热泪盈眶的青春——可是,它不对劲。——它们只是大怪兽吃剩下的故事渣渣。而那些真正的故事,从来没能被允许拍出来。

我毫不怀疑中国的导演和编剧有一天可以讲出真正的好故事,但前提是,他们得先有避开大怪兽的自由。——当然,自由是一个很危险的词。小粉红们最爱问的问题就是:自由能当饭吃么?我的回答是:不能。自由不能当饭吃。失去自由的代价,只是我们都吃得酒足饭饱,面对着万达影院里的IMAX天幕,或是家中巨幅的Smart TV,一起傻乎乎地看着不知所云的故事……

也许总有一天,我们会连笑场都忘记,我们会深信这些渣渣就是好故事的本来面目,如同今日的中二少年们都深信四川才子周小平写尽了世界的真相一样。

是的,这是唯一的代价。
 
注:
(1)关于灰姑娘故事是否起源于中国,学界亦有争议。有学者声称在世界多地都收集到了不同时期的灰姑娘故事,包括埃及版、阿拉伯版、意大利版等,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搜索。
(2) 一些影视从业者总结出的中国电影审查标准之一:“鬼片、恐怖片:必须无鬼或证明片中角色是’心中有鬼’”,这也是近年来不少国产恐怖片最终往往揭秘:一切都只是主人公大脑中的幻想……( https://www.huxiu.com/article/39367)
(3)2015中国电影票房,人民网, http://media.people.com.cn/n1/2016/0102/c40606-28003687.html

(4)人民网,http://media.people.com.cn/n1/2016/0903/c40606-28688402.html


点击 阅读原文 查看作者公众号


举报 | 1楼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