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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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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时候,第一次上花课。老师提供的花材都是应季植物。红到深处的爬山虎枝蔓,紫色甚至有些风干的野莓,两根干枯的树枝,一枝芦苇。


我们小声嘟囔议论,老师长袖一挥:我的毕业作品是在冬天完成,所有花材都不能去市场买,只能源于荒野。然而他的作品还是得了A+,用了金黄的柿子。东方的美,向来不在热烈奔放,而在隽美悠远。就像水墨画里大片的留白,有回味才能走心,而漂亮只是走眼。


我所学的花道那些理论,大概是世上最初的哲学。很多,甚至是呀呀学语时候,就被父母重复。比如,向自然学习,自然里没有的形态,大多痕迹太重,不要费力矫正,不美。比如,要敢于表现枯萎,甚至是虫蛀,以及凋谢下垂的花萼,人是无法逾越对照的感触。再比如,不要贪多,两三种花材就好,关键是形态和颜色,下手之前要三思,不可乱心,勿要贪心。


断断续续学了一年,最大的心得或许是心性而非技艺。每次手指握住冰凉的枝干,都会感到一汪湖水闪动,屏吸宁静。跟花朵绿叶对话,找到她之前朝向阳光的最好那面,尝试不同组合直到疏密高矮舒服。有时候顺手了,会有惊艳的一枝飘逸而出。有时候不顺手,会组合出混乱的浆糊杂烩。日本有个草月流的传人,20多年只是练习一种形态。组合的是极简的叶和花。日复一日,以至于一出手,竟是丝毫不差的和谐。这样精准的无法改动,总是让人感叹美的残酷。


君臣使

东方花道讲究传统的天地人,对照而来的便是君臣使。拿到花材,总会被老师问,哪朵最美。那就一定要把她放在最核心的位置,其他的枝叶和花朵都不能太抢。这样作品才有层次和焦点。


刚开始插花,总是舍不得。两朵一样盛放的芍药,一起置入瓶中,反而太满。某一瞬间,人的目光需要专注和集中。备胎那么多,如何会珍惜眼前人。周遭干扰少了,才会欣赏出细微的美。也便知道了那朵花,已经尽力欢喜的在绽放了。于是有了惜。


人生的大多余味,也便是这转念一想的不舍得。


所以绿色不能少,不然花朵无根亦无土。本来在室内已然娇弱,没了衬托,愈发孤绝。观者看来,会若有所失的。


然而叶子又不是随便选的。表面有光泽的蜡质,大多叶片圆润,边缘流畅,很是贵气,hold住各种国色天香。比如米兰、玉兰、桂花的叶。边缘锯齿的蕨类植物,风骨鲜明,常常倔强的像晴雯,错落搭配,飘摇自在。更能表现情绪的,还是各种草本类,比如蔺草、兰花、蒲苇。舒展的线条可以翩然灵动,也可以笔直向上,即便没有花朵,也风姿卓绝。搭配同样素雅的马蹄莲、荷花,都是脱俗的高洁。


有了这些得当又安于俯首的臣,君也便沉稳的生出气场。


花与器

川濑敏郎大概没有预见《一日一花》会那样畅销的。一个人专心和纯粹了,便会有惊人的光芒。日式的克制和清寂,不止是瓶中的植物。还是后面谦虚的棕色背景和各式古旧朴素甚至是刻意简陋的瓶。


细细的玻璃长瓶,就是不刷洗干净,甚至有水放了很久的生出的绿藻,像山涧背阴处天然的涡流。最多还是古旧的青铜器,厚重的铜绿,并不斑驳或沧桑。也有素坯粗烧的陶器,大多是泥土本来的黄或棕,粗砺的突起和纹理,一中和花朵的娇嫩柔美,立刻相得益彰,阴阳调和。


荣宝斋要拍卖青色方琮,皇气凛然。老师便配了粉白色的牡丹,一大一小。担心牡丹易谢,枝条断口以火烤之,涵养水分久一些。就是两枝,够了。配得上那份大气。


在京都六角堂的池坊商店,见到了工艺精湛的竹编花篮。均匀细密,上了薄薄一层清漆,恰到好处的比例和流畅的做工,顺理成章是镇店之宝。很美,于是很贵。那样闲闲的在锄头挂个花篮,终是画里的古时官宦闺秀。


虽然有几只精致的瓶,但我还是喜欢粗实一些的花器。泥土、大地本就如此。竹、木、陶、石的野趣,让花朵压力不大,自然的摇曳生姿。然而佛前和几案上,必是上得厅堂的端庄瓷器。所谓合拍,就是彼此衬托。花从被人注视的那一眼开始,就不再自由。


难得购了一款陶罐,粗粗的低调。店家很用心的包了两层宣纸。回家进门,儿子一个饿虎扑食的拥抱,瓶应声落地,碎成几块。仔细琢磨了半天,觉得碎瓶尚存一半躯干,也可以有残缺做旧之美。试了若干花材,觉得断口冷冷杀气,再温婉的花也救不回来。这一念念不忘的瓶,还是没有回响罢了。


有时候,我会将插好的花,用心放在餐桌或梳妆台一角。夕阳的余晖倾泄在细细的纹理上。拍照定格,微信发出。虽然你闻不到她的气味,世尊拈花,迦叶微笑。共同注视的灵犀,或许是此生心照不宣的最大满足。


11月,池坊的短期课程就要来了。学员手册一条条说的很清楚:要带抹布,作品完成后要把桌面擦拭干净,好让别人欣赏;要把剪刀放在抹布上,合动的金属之声尽量消抵,不去影响别人;要把第一排的座位留给新同学,方便能更清楚的看到老师。这是花草的本来世界,不是人类的弱肉强食。


在插花的修炼中,常常觉得自己像那个好奇的小沙弥,热心的缠着师傅参禅问道,然而他只是轻快的敲打了我的额头——走,吃茶去!



花边针线工:陈瑜

2014/9/16



◎题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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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主题曲筑地俊造:花染(はなぞめ),点文末阅读原文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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