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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星赋41 - 霜姿缟素扬威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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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侯府灵堂。


秦姚氏往灵牌前上了一柱香后,潸然泪下。她的夫君,那样一个顶天立地,曾发誓要护她一辈子的男人,说没就没了。


正捏着手绢擦眼泪,在她身边伺候的萧婆子走了上来,悄声说道:“太太,大小姐来了。”


秦姚氏回头望去,在灵棚上的帘子掀起的一刹那,露出一张约莫双十年华的冷艳容颜。她方脸端正,有棱有角,双眉修长入鬓,浓密竟有如男子,给人一种意志坚定之感。高挑的眉弓下眼窝深陷,隆鼻薄唇,未施一丝粉黛,却显得容光照人,小麦色的肌肤不若寻常女子白皙,反增了几分蓬勃的风致。


随着她信步上前,灵堂上的烛火将她微暗的脸映得一片惨白,唯独那双眼睛,黑黢黢的让秦姚氏心惊。

 

“今天来迟了,没能及时阻止他们,才让祖母受难。母亲受惊了,是我考虑不周,请您原谅。”


秦攸说完,一撩衽,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秦姚氏心中一酸:驿站离侯府有多远她又不是不知道,这孩子就会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抗……婆婆白发人送黑发人,日日悲痛之下,早就病得不轻,今日带病强撑,委实艰难。原来都是婆婆掌管内院,可自从她病了之后,自己不得不临危受命,咬牙上岗。想她秦姚氏本出自书香门第,从来只道风花雪月,不问柴米油盐,忽然间来管偌大一个侯府,上要主持侯爷丧事,下要照顾生病的婆婆,真真是要她的命。而外院和军营的事,侯爷走后便由女儿和大管家一同照料着,其中的艰难,更是可想而知。


内院的事已经折腾得她焦头烂额,今日族长又带人上门来闹,若不是女儿及时出现,退走族长,恐怕现在连自己也要一病不起了。


女儿肖父,无论外貌还是脾性,一点也不像她这个做母亲的。虽然心中不喜,但毕竟是从自己肚里出来的,又怎地舍得过多苛责?


秦姚氏扶起秦攸,温声道:“听丫鬟说,你从昨日起便去驿站等消息。这些日子你为了侯府没日没夜的在外奔波,累坏了吧?不如今晚就由娘来为你爹守灵,你快下去歇息。”她本想问今日早间秦攸那番豪言壮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倘若是真的,那曾国公府的亲事又该怎么办?还有承爵一事,能成么?无奈心力交瘁,整个脑子乱成一团,也就略过了。


萧婆子是随秦姚氏陪嫁来的,更是秦攸的奶娘,她看着秦攸眼下浅浅的青影,如何能不心疼?于是开口道:“大小姐,您和太太都累坏了,今晚还是由奴婢代为守灵。”


秦攸取过一旁丫鬟手中的麻纱戴在头上,淡淡地:“今夜由我来守灵,奶娘,你扶娘下去休息。”言讫,在火盆边跪下,一张一张烧着纸钱。


萧婆子张嘴想劝,却被秦姚氏拦了下来。她这个女儿天生一副倔脾气,除非自己想开了,不然谁劝都没用。秦姚氏摇了摇头,留下几个丫鬟婆子陪着秦攸,扶着萧婆子走出灵堂。

火盆里的炭火被丫鬟拔得旺旺的,火光映在秦攸的脸上,通红一片,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柔软。


她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噬吻着纸钱,双目木然,似乎陷入了回忆。


掀开颜色寡淡的帷幔,只见墙上挂着双刀,床边倚着一把角弓和装满箭的箭筒,屏风不是蝴蝶不是牡丹,而是注满地名的山河图。书架摆满兵书兵法,天文地理类的古籍。整个房间非但没有一丝闺房气息,更无半点少女的痕迹。


不知为什么,秦攸打小就对钗环珠翠兴趣缺缺。第一次被秦姚氏逼着学习描眉画眼时,无端端砸了芙蓉粉盒,仿佛对此有一种天生的抵触。侯府内院皆知大小姐不爱打扮,以至于梳妆台上空落落地,只留一枚铜镜,供平日束发之用。


每次一看到那些胭脂首饰,或者妖妖娆娆,精心装扮的女子,秦攸的脑海中总会闪过一些恶心不已的画面,但具体是什么又不大说得上来,总之一个字:烦!


秦曙光进来便看到秦攸在桌前练字的一幕,他悄悄走到她身后,见纸上淋漓着端庄工整的颜体,正是一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看了半天,说说我写得如何?”她停笔,回眸一笑。

   

“好,我女儿怎么都好!文韬武略,容貌品性,样样拿得出手,天底下又有哪家姑娘比得上!”秦曙光话音一顿,负手笑着:“呵呵,攸儿长大了,也要嫁人了。”


为何突然说起这个来了?秦攸愣了愣,疑问地眅向他。不知为什么,这话她听着竟有几分心酸。

    

   “去吧,去陪老太太说说话。爹收到密报,要去城外视察一番。”见她缄默,秦曙光只当大姑娘害臊,转身便要往外走。


秦攸叫住他,秦曙光回头,见她从床边拿起角弓,箭筒刚背上肩,面色立沉。只见他一个行犁步上前,出招如钢锉,秦攸见势立刻拧头翻转,连闪了几个交错,当她身子再立直时,不禁气结,因为箭筒已经到了秦曙光手里。


“父亲!”


“你留在家里好好照顾老太太和你娘。”秦曙光把箭筒背到身后,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城外不比城内,近来贼军又有异动,不过你放心,爹早有准备,去去就回。”


  “是,您记得千万小心。”秦攸只得颔首。她站在原地,注视着秦曙光那渐行渐远,略带疲惫的背影,心中莫名觉得有些萧瑟。

  

  那时候的她,怎么也没料到,这一幕竟成了他们父女此生的最后一面。


假如能未卜先知,那么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秦曙光迈出侯府大门一步。假如当时跟了去,就算是死也要替他挡下那支致命的毒箭。

  

父亲尸身上的血就好像这火盆中的灰烬,是黑色的。

  当时无意匆忙,回首难掩酸怅……没想到,戎马半生的威远侯,就这么沐浴着寒冬的风雪,缓缓走出了视线。以至于这一生,她再也看不到那个令人敬仰,如山一般高大的背影了。

  

  到了最后,父亲除了战事,心里还有一件放不下的,便是她的亲事。


如今怕是要让他失望了。因为嫁人,不再是秦攸此生最重要的事。

    

乌克苏!仇恨让心中痛得滴出血来,秦攸克制地闭上眼。


从懂事到现在,父亲言传身教,一直在无声的影响着自己。不知何时在心中扎根,成为一座永不可逾越的高山,让她崇拜,让她仰望。


依稀记得,那个身影手把手地教她习武,在身前大步前行,以身作则的不断教导,默默看着年幼的她在后边亦步亦趋,吃痛跌倒的时候只是鼓励并不去搀扶,直到从蹒跚走到坚定。


其实,一直是知道的,父亲从未把自己当成女儿看待过。那种落在自己身上饱含了荣誉、满足和成就感的目光,让她深深觉得,父亲就像是在看着另外一个自己。


父亲,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从今往后,我会一肩担起侯府,不会辱没西关军和您的名号。


怀中的虎符硌得胸腹生疼,秦攸猛地张开眼,肃然的面孔冷若清霜。


三日后便是拜别父亲之时,倘若那些混账再来闹事,就算背上弑亲不孝的罪名,我也绝不会再手软。


大雪飞舞,无数银白在寒风中旋落,目之所及,满城哀戚。


 时光一晃便到了威远侯出殡之日。


 出乎秦攸意料的是,族长他们竟没有带人再次来闹。这让做足了充分准备的她,暗自松了口气。


 一路上,秦子扬率领侯府众家将,每人都举着一个招魂幡,密密麻麻的,竟有数百人。唢呐粗狂,声声悲怆,穿透风雪奏出送葬曲,直到了墓地。周围哭号一片,衬着冰封万里的天地越发萧条。秦攸穿着一件白色丧袍,外面披着同色披风,风帽上的狐狸毛夹杂着雪花迎风飞舞。她跪在秦姚氏身后,看着棺木缓缓下葬,脸上依旧淡淡地,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秦姚氏虽然知道秦攸从小就不会哭,但此时还是忍不住心生埋怨。她哀哀戚戚地瞥了眼秦攸,小没良心的,你爹走了,也不嚎一嗓子。


收到秦姚氏的眼风,秦攸心底一叹,扶起哭得快喘不上气的秦姚氏,命萧婆子把她送上软轿,率先回府。


都说将士流血不流泪,只是未到悲痛时。秦子扬用塞满棉絮的袍袖狠狠蹭掉眼角的泪,视线绞着秦攸眺望向远方的背影,犹豫了老半天才上前。


“大小姐,你不该为了堵住族长的嘴,立下那么重的誓言。” 事关她的终生幸福,为何她一点也不急?虽然自己有私心,不希望大小姐嫁给曾家大公子,但是比起她的决定,还不如嫁过去呢!至少这样,没有性命之忧。


秦攸星眸回斜,“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只要心之所向,便会海阔天空,你又何必执着于已经发生的事呢?”虽然说着安慰的话,内心深处却泛起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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